[找乐]2P
编辑：林昱

[导语]
在认识了上一期的广州声音艺术团体21楼之后，我们来到杭州。已经有四年历史的第两层皮音乐节是由杭州艺术家李剑鸿策划的前卫音乐年度活动。在今年初冬的第四届2Pi期间，一场八小时的不间断演出由来自海内外的艺术家共同完成，其中一部份人更发出了“当声音变成艺术，我们究竟是艺术家还是音乐家”的讨论。这场自觉的身份探讨，是否揭示了中国声音艺术家未来行走的方向？


声音中国第二辑·杭州

第二层皮的第四年  狂欢与自问
文/丁安 图片提供（除署名外）/李如一


二皮第四年

演出进行到快一半的时候，李剑鸿蜷缩在Loft49凡人转播展览中心工作间的沙发上，一脸疲倦。工作间外，近两百名观众席地而坐。这是11月25日杭州2pi音乐节现场，中国民间最重要实验音乐节的第四个年头。过去四年，李剑鸿一直是音乐节的主要策划人，舞台上也从不缺席。

两个小时后，开阔的loft空间内关掉了灯，红外线探头和干冰机烟雾悬起了一个场。已经从沙发上起身的李剑鸿把输出线用胶带死死的粘在吉他上，在黑暗里伴随闪光灯进行了近20分钟的高能量演奏。

这是一个爆裂而迷幻的声场。尽管音响效果不如人意，从下午4点半到将午夜12点，15个单位，20位2pi登台者把宏大的声场几乎没有间歇的持续了8个小时。
 
按照自由撰稿人，一直致力报道中国新音乐发展的重要英文博客GNO（www.chinesenewear.com/gno）创始人李如一的说法，“2pi音乐节是一次性听完中国大部分重要实验音乐家/声音艺术家的唯一机会，这不仅是乐迷的节日，也是研究中国新音乐发展不可错过的重要事件。”

确是如此，自2003年11月末举办第一届以来，脱胎于杭州独立唱片第二层皮唱片公司（2pi Records）的2pi音乐节，已从小规模与本地性演出发展成为全国性的实验音乐年度集体汇演。早在两年前第二届结束后，两岸声音艺术的重要推动者，2003年“北京声纳”策划人，声音艺术家姚大钧在他的媒体专栏里写道，“中国前卫音乐这个“scene”终于已经成形。”

如今，第四年的2pi音乐节不仅一反往年传统，把两天的演出时间合并为一天，演出的地点也从窝居三年的灵隐路31号酒吧，转移到了位于城西的当代艺术园区Loft49。

更为微妙的变化是，这次的2pi不叫音乐节，海报和门票上，声音艺术节的名号颇为扎眼。但老二皮说，骨子里这还只是一个实验音乐节，还称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声音艺术节，sound art是sound加上art的词组，他们听到了sound，但还未感觉到art的魅力。

2pi第四年，中国的实验音乐和声音艺术实践者们，在经历了争取舞台权利的第一阶段之后，真正需要做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过去两年

对最后压轴演出的姚大钧来说，杭州实在熟悉不过。去年秋天，他同时在杭州中国美院新媒体系和台北艺术大学教授声音艺术。这次来2pi演出的，积木是他的学生，蔡欣圜也是。他还带来了第一次来大陆演出的台北声音艺家，Recorderz厂牌主持人江立威。

某种意义上来说，中国新音乐的场景已经越来越繁荣。国内的新媒体系纷纷开设声音设计课程，学院内外的围墙正在开始敞开。不仅登上2pi舞台的人早已超出了杭州，过去两年，那些2pi的登台老面孔本身也已经日渐国际化——Torturing Nurse已经是国际知名噪音团体，出版的唱片数量足以堆到一尺高。王长存的《拦愁山》也正式在国际厂牌Sub Rosa发行，日本PSF厂牌则重版了李剑鸿和黄锦两人的D!O!D!O!D!组合首张专辑《Ghost Temple》。

与此相应，正是这两年，声音艺术开始成为各种展览和艺术节上的常客。人们笑称，这是已经无望的当代艺术“最后一块仍可挖掘的领地”。

 此次2pi之前，陈维和金闪的声音装置刚参加完韩国首尔双年展。10月，英国伦敦蛇形画廊组织的“China Power Station: Part I”中国当代艺术展中，2pi登台的大部分人以“Institute of Sound（声音学院）”名义做了一次集体亮相。更早些时候，钟敏杰和林志英已经深度卷入了与英国D-fuse组织的项目合作。而同为21楼成员的张安定（Zafka）参与了曹斐的西门子艺术项目《Whose Utopia》，发布同名唱片。项目最后入选2006年悉尼双年展。

与这些同步的，还有更多。网络促进了新音乐的传播——姚大钧2000年开设的网络电台“前味电台”（http://www.dajuin.net/radio/）对大陆新音乐场景具有重要启蒙作用，之后听众和参与者的人数不断增加，独立厂牌和电台越来越多，而他们的身份也同时在舞台上下频繁转换。

今年的2pi，第一次登台的1＋1＋1，是福州独立厂牌和电台“脑波交流”的骨干。台下的听众不仅有众多中国美院学生，来自全国各地的声音爱好者，还有独立厂牌和店铺的主持人。比如，三寸CDR的蚊型厂牌Little Sound，主持人TMDBBC是老牌的实验音乐爱好者和实践者。在场地的另一头设摊的老羊，他的白糖罐，作为专门销售中国实验音乐的店铺，不仅代理2pi大部分登台者的唱片，在北京798和“水陆观音”现场常年设点，还通过网络把唱片卖到了全国各地。

承担这个生态圈内外信息传递作用的是草根媒体。过去两年，李如一创立的GNO，一直持续报道中国新音乐动向，连接着国外关注者和中国新音乐场景之间的信息通道。2006年新年过后，GNO加入了Chinese New Ear网站（www.chinesenewear.com）——姚大钧主持的旨在“全面记录中国实验音乐和声音艺术”的独立网络，如此，艺术家简历，作品下载，访谈podcast，新闻动态，一应俱全。

这一次的2pi，也许是草根媒体第一次针对民间音乐节的全程报道。李如一及其女友Daisy将凡人转播的工作间成为了媒体工作间。演出进行到一半时，已经有部分现场录音和录像可在GNO上下载。现场照片更是同步覆盖，当日GNO的访问量也比平日激增。同时参与的还有豆瓣网声音艺术小组——发起人Hitlike远在哈尔滨，也在同步更新提供国内的镜像下载。这和当日到现场采访的传统媒体形成了鲜明对比。

冬夜的自觉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满意这样看似繁盛的场景。有些老二皮说，四年了，依然是大音量，长音不断，但已越发难以听出新意。他们想看到更多艺术家的进步——不仅是在作品的技术水准上，更重要在观念的开拓性上。

登台者也意识到了这些问题。2pi现场结束之后第二天深夜，部分登台者聚集在一起，进行了4个多小时的讨论。内容不仅有对演出作品同质性的自我批判，更直接涉及身份认同和今后创作方向，以及声音艺术在当代艺术中定位等问题的深度探讨。

最近两年，以声音艺术家这个越来越宽泛的名号，2pi登台者获得了更多机会参与到当代艺术活动中。但现实是，一旦说到某人是声音艺术家，相当大部分人无法将其定位到当代艺术图景，而2pi音乐节至今未能获得政府或艺术基金赞助。这到底是谁的问题？声音艺术家对当代艺术的介入能力到底有几何？在新一轮曝光中，是否会沦为影像或其他艺术形式的新殖民对象？

 实际上，这个群体自一开始就是身份复杂，来路各异的。在越来越多人宽泛的使用声音艺术家这个称呼时，部分被指称者已经开始考虑从狭义上重新定义这个词，定义他们自己的身份和今后的创作。而身份认同的问题，开始与作品的严肃性问题相关。

当晚对话中数次提及作品的“学术性”。这可以视为对多年前第一届2pi音乐节结束后某些批评的呼应——“以做摇滚乐的方式从事新音乐，某种程度上说是致命的”。四年之后，当初非学院派在探索时呈现的新鲜声猛和给人的惊喜，现在已经遇到了挑战。其实在去年9月，姚大钧在中国声音前线杂志第一期的访谈中就已经提醒，在观念及声音本质上的深度与“把玩度”，这是声音艺术创作的要紧问题。

讨论也数度集中于此。对声音艺术创作理念和学术脉络的探索；更为主动的创作；同时通过唱片，装置，项目研究等多种手段更为清晰的介入当代艺术场景，重塑声音艺术家身份和认同，成为当晚最为主要的共识。

当然，共识的达成并非仅仅来自一晚的讨论。过去两年，相关迹象其实早已经出现。广州的21楼，在2005年年末组织了“众生芸说”活动，专注利用声音和影像手段探索不同特定空间的可能性。同年，金闪和陈维成立的组合Artscope（艺术展望）则一直致力于录音艺术。这和21楼成员钟敏杰与林志英最近一年的关注重点不谋而合。今年，钟和林不仅出版了《悬浮景观》唱片，此次2pi演出还连手合作呈现城市音景。之前，金闪，小四，钟敏杰和王长存，在Artscope发表了同为录音艺术的《四季》唱片。

这些只是初步的尝试，但无疑是良好的起点。杭州初冬的深夜，一群仍然处于身份自我确认中的2pi登台者，已经从学院之外的冲撞——接触各类软件，硬件开始的自发创作，走向到更为积极主动，自省和更为严肃创作。

有理由相信，第四年的2pi音乐节，会是一个分水岭。